张天敏‖《女人桥》四长篇小说选载

《女人桥》

长篇小说选载

4 村庄雾霾  


早晨,莲莲打开门,看见村子被浓重的大雾弥漫着,白茫茫一片灰霾。

村部喇叭又开始宣传计划生育,催促育龄妇女抓紧时间去镇卫生院上环。广播词里说:去早的育龄妇女能戴个银环,去晚的戴个铝环,再晚的暮囊货给你戴个铁圈儿,锈到你肚里,沤烂化脓长疮疼死,也没人偿命。

莲莲听到这话时,正在洗脸。趁着妞妞没醒,她洗了再把院里屋里打扫一遍,做了早饭吃罢还要下河坡锄地。她感觉喇叭播音太粗鲁,村官经常嘴上要村民们学习五讲四美三热爱,可他们不仅不说一句文明用语,连个人话都说不好,怎能把一村人领到好处。

莲莲洗了脸,村里鸡娃猪娃已开始出笼叫唤。有山羊哞咩叫着,穿插在鸡鸣狗叫里,房后槐树上有小鸟突突突飞到高枝上叫几声,再落到低处叫不停。天籁人声合奏的晨曲,为古老的村庄平添几分清灵。莲莲扫了地,到院外花椒树下倒垃圾时,看见李家后墙上新刷了标语:少生娃子多养猪,养猪不如种果树。还有更搞笑的广告词:治奶花疮上赵庄,猪跑食上北陈洼。莲莲捂着嘴笑几声,回到院里,听见硬柴锅里煮的包谷糁儿咕嘟咕嘟响。她自语:饭早滚了,谁叫你管那稀奇古怪的烂事儿。

稀饭熬好后盖住锅捂着。莲莲切了半截萝卜丝,洒了盐,看看小磨油瓶已空,找到醋放了几滴,筷子一搅,一盘凉菜成了。她听听老歪和妞妞还没起床的意思,就站门口往外看。大雾仍锁着村庄,也封着下河的路,雾那么厚,再等也散不开,她想赶时间去锄地。跟上下午到村部为挖渔塘报名。

她去喊妞妞起来吃饭,推几下没推醒,又推几下,仍哼咛着不起来。她急得拽住被子角,掀开半截被子。妞妞开始伸懒腰了,两手举到枕头上,胸部和肚子都露了出来。莲莲一看妞妞的上身,傻眼了。

她发现这刚满十二岁的小女孩已经发育了,胸前魔变似地鼓起了两个小包,还不知道背人眼。她把妞妞扳过来,跟小妈似的捣着她,讲了女孩长大应怎样怎样,得穿个胸罩,把女孩家的羞丑遮住,别叫人看见,更不叫男的看见,就连亲爹也不能看。讲得妞妞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,她才红着脸到镜子前去看自己。

她发现自己也长大了。岁月已经像梦一样走过少女季,骨髓里常常发出青春成长时,嘎嘣嘎嘣的声响,就像春天拔节的树苗。她细长的胳膊腿都饱满起来。胸部不断在鼓,不知里边藏了什么,青春的秘密还是爱情的渴望,好像都有,又好像都没有。她的脸蛋饱满圆润起来,像绽开着的桃红梨白,搽胭脂一样鲜。她嘴唇更厚了,恰似沾了露润,花瓣样的娇艳。

老天爷呀,这一切可都是为李成林准备的,只有你可以闻到这股香,看见这份艳。

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复杂起来,纷乱的心眼和心事,都从这天早晨疯长起来了。她默默地想,十八九岁的大闺女,再不是傻呼呼的小女孩了。这是她很早就盼着的事。她认为女孩长大是许多机会的开始,她为此寄予了不少好梦:能下地干重活难活了,能在人前说话当话了,能抵过坏娃们的骚扰了,能干自己想干的事了。深隐在莲莲闺房内的心事,是长大后可以跟成林公开谈恋爱,出嫁结婚的日子有盼头了。她还另有心志,是和人生理想有关的,如果成林能给她力量,她会在河坡地里种桃园,发家致富,并把家乡打扮成歌里唱的: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。



吃罢早饭,她叫妞妞在家写作业,她就拿起锄出门去。走到河堤上看看雾气太大,独自站到埠口处,痴情地看着李家方向。看着看着,心往下沉去。一想起成林进城干工作去了,她的心事就跟山一样沉。听人说是他舅家人开后门当上了工人,走时也没透过来一点信息。她还在记着成林没进城前,给她约会的情景,那时他天天都会送来惊喜。那时的老歪好上街泡茶馆,听到人们说的闲话,不去了,也不叫莲莲出门了。莲莲赶紧改约会时间,由成林朝篱笆上洒坷垃为暗号。

她守在院里,纳鞋底织毛衣或捡豆子,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篱笆墙的动静。那碎土落到树叶上的沙沙声,会打破村上沉闷,召唤她忘掉枯燥的日子。有一天,她苦苦等一下午,炊烟都升到村林上了,篱笆上还是静悄悄的。她坐到捶布石上,眼巴巴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淡下去。这时,篱笆响了,她心跳起来,赶紧往外看,见一只大喜鹊落到了篱笆上,蹬得剌玫枝发出了响声。她心想这野鸟也会捉弄人,哈使一声吓飞了喜鹊,篱笆又响了。她跑到门口一看,跟见鬼一样惊悚起来。

是继父老歪一拐一拐从外边回来了,好好堵到院门口盯住她,眼里射着尖锐的绿光,眉是横的,三角眼吊得老高。迫得莲莲缩着身子,手脚没了停放处,低声下气地问:爹,你,你回得,怪早哩?

嫌我回早了,耽误你的好事了是不?

莲莲赶紧往墙上贴,巴不得钻到地缝里。

老歪抄起墙角的树棍,指着篱笆,发起了连珠炮:李家娃洒圪垃的鬼门道,都轰到街上了。你有娘生无娘管呐,你黄花闺女不长心呐,你掰屁股招风啊,你打圈子母狗哇。

想想以前跟成林的来往,曾经担的惊受的怕,费的心神,她感到失落更重。没想到这人连说一声都没有,就甩手进了城。此时的雾浪,一个劲儿地翻腾,自己像是飘荡在烟波里的小舟,没有舵盘也没有方向,只有迷惑和郁闷的雾霾。

湍河埠口处,一排杨树林只显出灰色的幢影。再往前有几棵柳树,披头散发的柳枝也沉溺在雾团里。那是一块伤心地,到处都有她和成林一起玩的镜头。小时候一过来桥,第一个见着的就是他,后来就扎捆了似的,形影不离。虽看不见对岸的河坡和沟坎,却仍记着,哪片树林有成林追逐过自己,笑声曾响彻了河坡。在哪段河堤上,成林老远看见她,就脱下红背心拼命挥动,直到自己看见他为止。那种激情荡漾,只为一个叫莲莲的女孩涌动。可如今,那些美好回忆都随他的进城,一笔勾销了。这茫茫大雾的世界,谁来告诉自己,这段姻缘还能不能延续下去,失去了成林,以后的命运该怎样办。

河那边的村子仍沉隐着,她无精打彩地扛着锄,走到了桥头。

河堤边的老龙庙里有人烧香。她回过神来,走到庙门口,见是大脚侯氏正在磕头烧香,青灰的烟缕环绕着,飘出门去,慢慢升到房脊上。她不知道老龙树能不能保佑自己的婚事。想过去烧一香,求神指个路。可她马上又打消了闪念,她嫌自己心事太重,一言难尽。

她犹犹豫豫上了桥,踩得桥板子呱嗒呱嗒响。她看看脚下朽损的木板,想这桥从自己小时候来都这么破,把成林的好汉歌给耽误了。她此时正走在十多年前成林掉鞋的地方,几块木板好像几年前被人换过,又沤朽了。她怔了一下,心想,说不定十多年前那场过桥赛,就是命运的预兆,现在开始应验了。这村子也太穷困了,留不住有志者,把成林都给赶跑了。要是能修一座好桥,下地干活出路好,能骑上车子过桥搞副业,成林他会不会拐回来呢。

莲莲从半里长的桥上走下来,到河坡找到自家地块,就唉唉地弯腰锄了起来。她干活舍身,锄在麦行里拉得呼呼生风。加之春季雨水好,地墒透,翻出来潮湿的沙壤土,带着清甜的铁腥气,虽沁人心脾,却滋润不了少女的心。



莲莲正在锄地,雾里冷不防传来了口哨声,尖细的长腔,花里胡哨,有点阴森。

莲莲想起老人们传说过河坡里的鬼。河湾地角处有个老女儿坟,坟里埋了一个长得好的妮,在找婆家时相中了男方,爹妈不愿意。她跟那人通了几封信,对方的信断了,她即悬梁自尽。老人们叙说过吊死鬼的样,是舌头伸得老长,眼翻成了白果。莲莲想得十分惊恐,四下张望着,好像吊死鬼随时会从雾里钻出来,借自己还魂。她惊得脊背都发凉了,壮着胆子抬头看看,什么也没有,又埋头锄地。

哨声慢慢近了,像吃杯儿茶,又像豌豆搭垛,中间还插着喳鹂儿叫。最后憋足了劲儿,扯一声又尖又长的鸡打鸣,响彻云霄。接着从雾里钻出一个人来,高喉咙大嗓的嚎: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一一

莲莲不由叫道:我的妈呀,这柳小壮从地缝里钻出来,弄啥鬼把戏呀。

莲莲小时候在外村长大,不清楚村里小娃们的深细来路。这柳小壮是柳家老二,他亲爷柳神仙因与桐白妮通奸,在李家人把桐白妮沉河的当晚,他逃出老镇,至今下落不明。柳家从此落下了跟李家桐家羞耻的裙带连姻,和反目的仇家。柳小壮三岁时患过脑炎,高烧三天不退,口吐白沫,四肢踢腾,差点送了小命。送医院住了十来天,病好后一家人当宝贝捧着,一见他头疼脑热,大人都得吓掉魂。小壮八九岁才被送进小学门,整天拎个小墩儿站到教室后边,靠墙挨罚是常态,很少有坐下听课的时候。留级带逃学,上到三年级还没毕业,就回来睡地上哭着喊着不上了。下学后跟个野娃一样,大人不催干活,也不管他往哪跑,只管着吃饱穿暖无病无灾就好。

就这样吊儿郎当长大的柳小壮,此时钻出了雾霾,一溜烟冲着莲莲来了。

莲莲见小壮两脚一跳一跳往这跑,从扎那架势上就感觉不妙。一边心里嘣嘣跳,一边埋头锄地,在暗中闷着猜着来者的意图。手里的锄吃土深了,狠狠拉出来,一棵麦苗翻了白根儿。她把死麦苗乱七八糟地压进土里,心想,尽你鳖娃喊乱滩,俺也不理。

说话不及,小壮已跑到跟前,捏着鼻子细声说:不嘛,俺要当成林的媳妇儿――

莲莲垮下脸来,泼烦地喊:大白天里活见鬼啦?扔下活,拿起锄就走。

小壮说:甭跑甭跑,成林去城里工作了,你当不成人家媳妇了。要是你愿意当我媳妇,我保证不叫你下地干活,也不叫你扒锅燎灶,光叫你坐吃清穿,当神敬。

莲莲圪意得见苍蝇一样,顿着脚继续走。

小壮抄到她前头,说:我可是掏心窝说的话,你别把俺当坏人。

莲莲顿甩着,头也不回,边往前走边说:你还配说好人坏人,走路吧你。

小壮再跳她前头,拦着去路,说:我是看你累得狗歇凉一样,心疼了,看你羞的,脸搽胭脂了。

莲莲怪汪汪地质问:柳小壮,谁招你惹你啦,来耍球皮带不要脸!

小壮见她的眉拧得那么紧,眼里充满愠怨,嘬起的嘴更像花骨朵了。他倒是看清了她动气时好看的样子,一点也没有村妮的呆愣。可听她嘴里吐出了粗话,反而感觉有趣儿。心想你就是一枝带刺的花儿,俺也不嫌扎手。他说:莲莲你听我的,人家成林是村支书的娃,进城吃上了掰掰泡泡,街上好妮早瞪大眼盯紧了,咋也轮不到你,别做梦了吧。

莲莲捂着耳朵,恼怒地说:你才做梦哩,这没你的事,去找兰妮儿吧,别圪意了。

小壮其实早就跟兰妮好,却瞧不起兰妮。村上小伙都认为兰妮是不带刺的花,三句好话就能勾到麻杆丛里去。他也听母亲说兰妮家破落,妈是个四川蛮子,别人家的妮过十二岁就听到母亲说羞丑事。兰妮少了这一课,身上初来例假时,大声哭喊着腿下流血啦, 把妮儿家的遮羞布,撕得碎了满村子撒。招来老人们瞪着狸猫似的白眼翻她,骂她少失调教。小娃们拍手跳梆梆嘲她,女孩们耻笑她,小伙子看贱她。小壮跟兰妮一块丝搅只是解心焦的。他早就看上莲莲,决心死拧活缠到底,不放手。他说:谁不知道兰妮就是烂妮,跟你天上错地下,我找村南头哑巴,都不找她。

莲莲见他痞赖,论不成理,扛起锄头要回家。

小壮从后边拉住锄头往后拽,拽得莲莲趔趄着身子后退着,差点儿摔倒。她扔了锄头,两手掐腰,红着脸噙着泪,说:小壮你憋娃也有姐有妹,你这么厚脸无耻,打个颠倒想想公道不公道啊?你自己脸厚成了城墙,戴个驴鞍颜也能上街,可别人还嫌丢人呢。话给你撂这儿了,惹燥了兔子也会咬人,你小点儿心。

我是打心眼里爱美女,又不是去找老婆娘,哪儿不公道,咋丢人了。你想图公道,意思是不是叫我家大人找个媒婆,上你家相亲,再八抬大轿抬你嫁过来,是不?

不是不是不是,相鬼亲,快走你的路,一边凉快去吧。

你不是想种桃园嘛,你种啵,种树时我挑水来你浇园,多美的事儿。

莲莲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呸他一口,脚步加快了。

小壮哪里肯依,追上去从后边拦腰抱住,人也拼命往边上搡,快把莲莲弄倒了。

莲莲反过身照他脸就是一耳光,对着村子可着嗓门喊:河里见鬼了,来人救命啊。

小壮红着脸追上去,又撕抓住她,直往下拽。莲莲边哭边挣,眼看快要被拽倒了,大雾里突然传来一声尔吼,然后扯起长腔:啊呀,呜啊——

正在撕扯的莲莲小壮同时扭头看去,见雾中慢慢游过来一个人。头顶黑布,两手前伸,十爪抠挠,不时发出怪叫。吓得小壮妈呀一声叫唤,嘶叫:吊死鬼来啦,我的妈呀——推开莲莲就跑。腿吓软了,跑不快,半天才连滚带爬挪出地头。

莲莲也吓得哭声连天,拼命跑几步,又回来拿锄。刚才游魂样的蒙面人站住了,取下头上黑布,低声喊:妹子别怕,是我。莲莲扭头一看,愣怔住了,半天才喊:豆花嫂子是你呀,是来救我的?



莲莲从地里回来后,就跟豆花去了西院,哭诉了几天来的委屈。

豆花二十五岁,高条个,探腰。黄撇撇的刀条脸,小嘴薄唇,却有一双杏圆的大眼睛,和清秀的柳叶眉,给小女人一张通俗的脸盘活了。因超生了二胎黑娃,年前被大队小队组团闯进家,把像样的东西都搬走了,还要罚二百块黑娃钱,吓得一家人都跑了。不知在外打了多少游击,过年时回来一趟,一家人连饺子都没吃上,年初二夜里又摸黑走了。这次是快要过清明了,偷偷回来,潜在家里不敢露面。豆花男人因超受了挫伤,整天除了喝闷酒,就是游手好闲,胡思乱想。豆花只叹命苦。

豆花听完莲莲的诉说,心里同情,只摇头,不劝慰。莲莲哭诉了要走,她一直送到莲莲家的篱笆院门口,忽然喊住了莲莲,说:妹子你跟成林的事得成,他爹是村人头上一片天,你们婚事成了,帮我说句好话,叫我们回来种上地,过个像样日子。

莲莲转过身来,说:那事还八字没一撇哩。嫂子,当时队里要罚多少钱,把你们逼走了。

二百块,家里前墙后墙,连个老鼠都没有,二百块比命还贵。

嫂子,这钱我给你。

妹子是你体己钱还是家里的,算你借给我的吧,可别惹你爹生气。

是我的体己钱,得等黑儿上再给你。

我听说队里要点劳力去牛蹄湾开渔塘,你要是想报名,就赶紧去。去了看着点形势,给俺也报上,你看中不?

中,嫂子。


终于等到成林回来了。托小风传来信,叫莲莲天黑后河坡老地方等。

这天晚上老歪偏偏搅脚不离院子。吃罢饭不出去串门,一动不动地坐院里石板上吸烟。莲莲又急又怕,正在做作业的妞妞吵着叫她讲数学题,她心烦意乱地站到妞妞跟前,拿着作业看半天,眼仍是直的,纸上只有糊涂题。

看看老歪还守在院里,她汗都出来了,只好对妞妞说:姐去兰妮家找点线,你自己做吧。说罢要走,老歪冷不防问:上哪儿,不准去!

这时院篱笆稞上响了,只土垃洒上去的声音。老歪冷不防喊:谁,哪个龟孙王八。说着一溜小跑绕到篱笆院外,到处瞅。这时莲莲激灵灵地调好了姿势,随时准备往外冲。又听豆花在院外喊:叔,你来看谁家的山羊跑错路了,刚从山墙跟往东去了。

老歪使急地问:是不是羊碰了树毛子响的,是不是?

是吧,我一追它,就跑你宅地上了。

老歪说:往哪了,我去追,你来院里看着妮儿,别叫鬼缠了。说着走近豆花,低头小声咕哝几句,就去追山羊。

老歪一走,莲莲心惊肉跳地跑出院子。她顾不得想,一会老歪回来豆花咋交差,顾不得与成林见面后,会遭遇怎样的惩罚,更顾不得村上人又将怎样糟贱人。一切都顾不得了,她只要见到成林真人,听到他说心里话,哪怕天打雷轰,都无所谓了。

湍河堤的夜晚,静静地,这让村里玩耍的小娃谛笑声,格外脆亮。天上星星很稠,月亮水一样,在河堤小径上泼洒清光。

莲莲走出村就看见熟悉的红色烟蒂,那是成林在吸烟等人。红火星在夜色里闪烁,灼着她的心。约会地近了。朦胧月光里,她看见成林站了起来,好好地往这看。她心头一热,泪水汪满了眼眶。与成林并排坐到草地上后,她的手不时拽着地上的草梗,想转移内心的委屈,终是止不住眼泪,潸然流下。

成林不像过去无话不谈的样,几天没见,他显得生涩了,思忖了一会才说:你可别多心,我进城时来不及见你,叫小风去传话,去了没?我见你后爹真跟见阎王爷一样。

莲莲摇摇头,很费力地咽一下泪水,说:那我得天天面对他,咋办,去死?

我在城里一天也搁不下你,城里好玩的地可多了,我都没心思。有个朋友说我是害了相思病,笑话我是梁山泊,真是搞笑。你可别胡思乱想哦。

我胡思乱想了怎样,不胡思乱想又怎样?伤心事遇多了,谁再伤一下也还那样,反正没伤死,就往下接着伤吧。说罢更大的泪珠子滚下来,夜色掩饰着,成林看不见。她在一低头的时间里,掂量着成林说的搞笑两个字,横下心不哭了,说:成林哥,你要是愿俺,就叫大人托个媒人,按老规矩走个明路。要是不愿,咱就各奔东西。两家仇气太大,俺没人作主,这样拖着啥时是个头哇?

成林扭头看看她,细长的脖梗和两条细辫子,身边好像一幅画,他说:只要你自个儿有主心骨就行,阎王爷压制也白搭。

我有,你有没有?

我给你发誓,除非天上星星掉地上,河水倒着流,我才会变心!

莲莲心里更伤了,趁着夜色看一眼成林,泪水挡了视线,啥也没看清。

成林觉得不对劲儿,扭过身来看她,发觉她身子在颤抖。他赶紧歪过去搂住她肩,用下颌顶着她的头,说:你甭哭了,咱俩以后有的是麻烦,你心里得有个底儿。

知道以后有麻烦,咱何必当初哇?

当初也没错呀,麻烦咱俩一起面对,中不?

成林不说这话还好,一说莲莲泪流得更疾,涮涮地,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,再不拿伤心话怼他了。待内心好受了些,她说:我想等村上的渔塘开挖好,就种桃园致富。你能帮我买树苗不,咱要干出一番事业来,熬成了有钱有面子的专业户,就好了。

成林鼓励着说:种就种,你当上专业户,我也回来干,咱们天天在一起。

看村人还用狗眼看人不!

成林转过身搂好了她,两人相偎起来。成林温热的怀抱,把莲莲内心所有的忧伤都暖化了,她又回到了过去两人相处时的情投意合。她抬头看看天上,月亮已升到了中天,夜空没有一丝云彩。她小声问:成林哥,你进城能会学坏不?

不会。

那我就当祝英台喽。

甭当,梁山泊都叫相思病害了命,叫世人笑掉大牙了。

能跟他们一样,叫人笑死也情愿。






图网络





作者简介:


张天敏,中国作协会员,邓州市作协主席, 鲁迅文学院作家班结业,邓州市文化馆专业作家,南阳市第三,四届人大代表。著有长篇小说《女人桥》,长篇历史小说《张仲景》,长篇网络小说《情人山庄》,小说集《半醒》。散文集《逝梦的河》,《流年》。发表出版作品共计三百多万字。全部作品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及各大院校馆藏。其个人资料由中国作协编入百度百科,并录入《中国作家词典》,《河南作家词典》,《南阳文化丛书》,《南阳作家群》。